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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象征派诗开拓者李金发及其创作

中国现代象征派诗开拓者李金发及其创作
上海社会科学院 丘峰
 
                                                          
 
          人若谈及我的名字,
          只说这是一个秘密,——
          爱秋梦与美人之诗人,
          倨傲又带点mechant。(法文:厉害,恶毒,严重。--丘峰注)
                             ——李金发《自挽》    
   
这是李金发的一首自挽诗,似乎有点“怪”,但他道及了他的人格与风格,人们不妨把它当作开启他的象征诗作和雕塑艺术的钥匙。
——丘 峰
唐朝有一位诗人叫李贺,人称“诗怪”;现代亦有一位被誉为“诗怪”的诗人,就是中国在现代诗坛上独树一帜的象征派诗歌的创始者李金发。
李金发,又名淑良,广东梅县人,1900年11月21日生于梅县梅南镇罗田径上村承德第。他的父亲到南洋谋生,积蓄一些财产供他读书。他六岁开始读书,念的是私塾。1916年在梅县读省立中学(现为梅州中学)读书,与著名画家林风眠及著名作家黄药眠是同学。1917年李金发到香港谭卫芝英文学校就读,翌年转入香港罗马书院。
李金发在香港读书时,也萌发到南洋做生意的想法,但在大哥的劝说下,便于1919年夏与同乡同学林风眠一起到上海,进南洋中学留法预备学校。同年冬天,他与林风眠、李立三、徐特立、王若飞、张道藩、郎静山等67位青年赴法国勤工俭学。
这批赴法学生在国内并未补习过多少法文,不懂法语。他们抵达马赛后,很快被安排到离巴黎不远的枫丹白露市立中学学习法语。和李金发在一起的有后来成为著名画家的梅县老乡林风眠(梅县白宫镇人)。法语老师马丁每天靠姓黄的越南人当翻译,不管大家听得懂听不懂,硬要大家记法语中的“现在”、“过去”、“将来”时态,大家兴味索然。经过两年多的学习,李金发基本上掌握了法文。在这期间,他们的费用都是由华法教育会直接付给学校的,后来转成自费。李金发由于大哥的支持,他也没吃什么苦。
1921年,李金发与林风眠转到法国中部城市第戎,他一面学习雕刻,一面学习美术,这是李金发最先受到的美术启蒙教育。李金发学习雕塑纯属偶然,有一次他与同学到郊外野游,无意识地在树上刻了一个“L”,同学们都叫好,认为他有雕刻才能,这样他便决定学习雕塑了。由于第戎是小城市,缺乏良好的师资,半年后,他们便带着第戎国立美术专门学校校长的信,到国立巴黎美术学院就读。从此,李金发和林风眠分别成了该院雕刻教授布谢和历史画大师高尔蒙教授的学生。这是李金发人生道路的大转折点。从此,他与木石为伴,刻苦学习雕塑。他和林风眠住在极简陋的旅馆里,除一床一桌和橱外,便没有其它东西了。李金发虽然有大哥接济,但他还是极为节俭度日。冬天房子里没有火,但他仍挑泥土回到旅馆里去练习肖像雕塑。下午,他常到蒙巴那司大街的“自由画室”去速写人体。这“自由画室”当时在法国是很有名气的,著名画家徐悲鸿、雕塑家江小鹣和著名诗人艾青,在这时期都曾先后到这里速写过。可以说,中国的许多艺术大师都与这个“自由画室”有密切的关系。
1922年春天,他为同学林风眠和刘既漂各做了一个石膏头像,并让工匠按会照模型做成花岗石塑像。这是两座具有很高艺术水平的塑像。朋友们怂恿他将两个人像送到规格很高的巴黎春季展览会去参展,他便把作品送了去。几天后,他接到展览会办事处通知:两个头像均入选!顿时,李金发名声大震!这是中国人的作品第一次出现在巴黎高档的艺术沙龙,连教过他的老师也惊奇李金发有这等绝顶的艺术才能。
1922年夏天,是李金发值得纪念的日子。那时,他与林风眠租到一间价廉物美的房子,他没有钱去海滨度假,便躲在斗室里日夜研读托尔斯泰和罗曼·罗兰等人的小说,直到患了神经衰弱症他还不知道。终于,有一次他在散步时晕倒,之后便大病一场。他在昏迷中,老是梦见一个白衣金发的女神领着他遨游空中,自己仿佛轻如羽毛,两脚一拨即在空中前进。这样奇怪的梦他连续做了好几天,直到病好为止。他认为这次大病未死,全是天使的帮忙,于是便以“金发”做笔名,以纪念那位女神金发女郎天使。
李金发在法国读书期间,十分刻苦。在这充满艺术氛围的良好环境中,他孜孜不倦地攻读,他在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那时他“没有女朋友,没有中外诸色人的交际,没有人保护(那时只有二十岁的孩子),没有人指导,全是自己死用功自己摸索,没有物质享受,所谓花都的纸醉金迷,于我没有份,我是门外汉。”(《我的巴黎艺术生活》,《人世间》第22期,1935年2月20日出版)李金发和林风眠等人在法国留学,原先是由华法教育会负担的,后来由于经费来源枯竭,便不再负担了,李金发便只有靠家里的大哥负担了,生活是相当艰苦的。1921年他和林风眠来到法国中部的第戎国立美术专科学校时,他一面学习美术,一面学习雕刻,还请教在上海时学习过美术的刘既漂怎样画石膏像,并且每天在如豆的灯光下读书作画,很快变成近视眼。后来,李金发和林风眠带着第戎国立美术专科学校校长给巴黎国立艺术学院雕刻教授布谢和画家高尔蒙教授的信,李金发学习雕刻,林风眠学习美术。从此,李金发每日提锥运 ,与金石土木、色彩画笔为伴。他和林风眠住在赛纳河畔的一间旧旅馆里,房子很小,每天只吃五个法郎的法兰西大菜;冬天屋子里没有火炉,课后还要从学校里挑回泥土,放在房里和着冰冷的水搞雕塑。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李金发刻苦习艺取得了回报,他塑的林风眠和刘既漂的头像参展后引起了轰动。
在这过后不久,李金发为了提高雕塑技艺,1922年冬到德国学习雕塑,而林风眠也在柏林单独开画展,也引起了轰动,参观者有数万人之多,当时德国的大画家哥麟、大雕刻家威乡、大文学家浩布特曼等都来参观,并与林风眠探讨东西方艺术的沟通问题。李金发和林风眠在国外的艺术活动引起欧洲及世界的艺术家的重视。
在留学法国和德国期间,李金发在纸醉金迷的异国,有着很强的抗诱惑能力。他就读的巴黎国立美术学院,“浪漫是全国著名的”,那些学生经常借“化装午会”玩弄女性,李金发却敬而远之。他说:“能在特殊的领域处发泄他们的原始时代的兽欲,是现代文明的特产吧,可惜我们从前抱了敬鬼神而远之的观念,从没有参加过这个盛会。”(李金发:《邂逅》,《美育杂志》第二期)他每晚“舍灯市的逃煌,归冷清之暗室”,“努力爱护自己之委靡,远去黄金的诱惑”。(李金发:《夜归凭栏》及《多少疾苦的呻吟》)在花花世界面前,李金发能独善其身,抗拒外界的诱惑,专心致志地攻读文学与艺术,这是难能可贵的。
李金发来到德国后,住在柏林。由于受到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特及魏尔兰等人的影响,李金发从1920年就开始写诗。他的诗集《微雨》中的《下午》就是在布鲁耶尔写就的。到了1922年至1923年间,他写就诗集《微雨》和《食客与凶年》。
1923年,他将这两部诗集挂号寄给当时在北京大学当教授的周作人,过了两个月,李金发接到周作人的复信。周作人极赞赏他的诗,称这种诗为国内所无,别开生面。由于种种原因,第一本诗集《微雨》拖到1925年11月才由北新书局出版。
1926年,李金发出版出版第二本诗集《为幸福而歌》,而另一本诗集《食客与凶年》直到1927年5月才由北新书局出版。这三部诗集的出版,使李金发诗名声大震,周作人、宗白华、钟敬文、沈从文、苏雪林、赵景深、梁宗岱等国内知名人士都发表文章评价李金发的象征派的诗,在国内文坛引起强烈反响。
1922年冬,李金发原配夫人朱亚凤由于婚姻和生活等原因在家乡梅县家中服毒自杀。第二年,李金发与德国柏林一位画家之女屐妲相恋,1924年春,他与屐妲在巴黎结婚。
1925年6 月,李金发与屐妲回到上海。当时,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刘海粟把他安排在美专任暑期雕塑班教师。当时国人对雕塑艺术不了解,有人竟然认为雕塑就是刻图章呢。那年招生仅有两名学生报名,叫人啼笑皆非。正好那时国民政府正准备在南京建造中山陵,刘海粟便写信介绍李金发去做孙中山铜像,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铜像未能做成。
1927年后,李金发先后到广州中山大学任教授和到杭州国立西湖艺术院任雕塑系主任。当时杭州西湖艺术院院长为林风眠,教务长为林文铮,他们和李金发三人都是广东梅县梅州中学校友,又是同期留法的,而今又同在一所高等艺术学院任教,自然是别有一番情趣的。
1930年底,屐妲携子李明心从上海返回德国,从此夫妻两人分手,终生未再相见。后来李金发与同乡梁智因结婚,生子李猛省。
1932年,李金发回到广州,孙科要他塑伍廷芳铜像。李金发塑好伍廷芳铜像后,把铜像安置于越秀山畔(现藏于广东博物馆)。
1934年,李金发塑十英尺高的邓仲元铜像,竖立在广九车站邓仲元殉难的地方,邓仲元身披军大衣、手扶宝刀的威武形象栩栩如生,是中国雕塑经典之作。
1937年,李金发由陈立夫介绍出任广州美术学校校长。抗日战争爆发后,李金发在广西、越南及韶关等地参加抗日工作。
1941年,李金发创办《文坛》月刊,宣传抗日,他的办刊宗旨是:“发扬民族精神,激发抗战情绪。”(李金发:《异国情调》35页)
1943年,他投笔从戌,担任第四战区上校专员兼外事科长,负责策动越南的抗敌工作。他坚信“抗战前途,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始终是乐观的。”(李金发:《异国情调·越南逃难归来》)他痛骂汪精卫“认贼作父”。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的李金发,对当年曾帮助过自己、竭力推荐自己的诗《微雨》出版的“恩师”周作人的爱憎分明的态度。在周作人堕落为汉奸文人后,李金发在1940年发表《从周作人谈到“文人无行”》,痛斥周作人“这个在苦雨斋下画蛇的诗人”“贻羞吾国文化人,是铁一般的事实,用什么西江之水,也洗不干净的”。
1945年以后,李金发从事外交工作,先是驻伊朗一等秘书,后到伊拉克任职。
值得一提的是,当新中国成立以后,在国外任外交官的李金发,没有按国民党政府的指示回到台湾,而是在1951年离开伊拉克后辗转到美国新泽西州林湖小城经营农场。
1976年12月25日,李金发因心脏病发作在纽约长岛寓所逝世,享年76岁。一代著名的诗人和雕塑家客死在异国他乡,当时他是悄然离去的,事后也很少有人作报道。
李金发十分热爱故乡。1964年10月,李金发最后一部著作《飘零闲笔》在台湾侨联出版社出版,当时任总编辑的著名作家许希哲先生回忆说:“李金发写文章没有什么忌讳,在书中对蒋介石直呼其名。”而许希哲先生也未在“蒋介石”后面加上当时流行的尊称,让朋友们捏了一把汗。在这本书中,有对故乡梅县的深深怀念,回忆儿时美好的生活:“以是我五尺之躯复成了矮小之顽童,骑在牛背或入神地静听樵者之歌,还能补救么?”他憧憬美丽的梅江:“有一条无名小河,横贯而下,而入梅江,河水清澈见底,都是崇山峻岭中渗出来的清泉。”李金发最大的愿望就是叶落归根,其妻梁智因在写给家人的信中说:“我与金发虽身在异国,然心恒在祖国”,“愿有日能来归祖国,作落叶归根之计”。但由于当时国内在“革”文化的命,李金发这位“反动”文人和国民党的外交官,无论如何也不敢贸然回国。在“文化大革命”中,长子李猛省受李金发之托,悄悄回到梅县家乡。他对家人说,父亲是很想回来的,但他有顾虑,以后有机会定会回来。可惜,当“文化大革命”结束的1976年,这位飘零异国他乡的文化名人,便抱憾长眠异域他乡了。
 
李金发主要成就之一是诗歌创作。他的《微雨》、《为幸福而歌》和《食客与凶年》等三部诗集,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诗坛的地位。
李金发是中国现代象征诗派的始祖,其影响一直伸延到当代中国诗坛。他的《微雨》、《食客与凶年》和《为幸福而歌》等三部诗集,给当时中国诗坛吹来怪异而又清新的风,在新诗界掀起波澜。
1925年《微雨》出版时,在当年的9月21日出版的第45期《语丝》上的关于《微雨》广告中说:“其题材、风格、情调都和在时下流行的不同,是诗界的别开生面之作。”当时的女评论家苏雪林就指出:“近代中国象征的诗至李金发而始有,在新诗界中不能说他没有贡献。”(《象征诗派的创始者李金发》,(见《中国二三十年代作家》,台北纯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李金发在后来回忆说:“一位苏雪林女士,还写了分析我诗的文章,说我的思想的来龙去脉,比我自己还明了。”(《飘零闲笔》)朱自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中把他列为“五四”三大诗派之一的创始人。他在“大系”中,选有闻一多29首,徐志摩26首,郭沫若25首,再是李金发19首。朱自清在“导言”中说:“他的诗没有寻常的章法,一部份一部份可以懂,合起来却没有意思。他要表现的不是意思而是感觉或感情,仿佛大大小小红红绿绿一串珠子,他却藏起那串儿,你得自己穿着瞧。这就是法国象征诗人的手法,李氏是第一个人介绍它到中国诗里。”并且认为李金发的诗“不缺乏想象力”。最早发表李金发诗歌的《语丝》编辑周作人以及宗白华也大为赞赏李金发的诗,说他是“东方的鲍特莱”、“国中诗界的晨星”等等;最早评论李金发诗歌的是钟敬文,他认为:“这种以色彩,以音乐,以迷离的情调,传递以读者,而使之悠悠然感动的诗,不可谓非很有力的表现的作品之一。”(见《一般》1926年12月号)黄参岛在评论李金发诗时冠之以“诗怪”的桂冠。
胡适、梁实秋等人则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胡适说李金发的诗是“笨谜”(《谈谈‘胡适文体’的诗》),梁实秋则说李金发的诗是“模仿一部份的外国文学”。(《我也谈‘胡适文体’的诗》)穆木天则在《ALL》小杂志上撰文说:要黑发,不要金发,因为金发是外国的。但当时无论肯定亦或批评者,他们都承认李金发诗的存在的事实,也认同黄参岛对李金发“诗怪”的评定。
李金发的诗,从它问世之日起就有不同的价,这是很正常的。对于李金发的诗不能一概而论。我们既不能全盘肯定,也不能全盘否定。经过几十年的争论,人们对李金发的诗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地位是肯定的,尤其是对他开创中国象征派诗歌的地位,中外学者都是认同的,并作了充分的肯定。
但是,有不少学者在对李诗的研究方法上有形而上学的倾向。有的人只看到李金发诗歌中的颓废、苦闷现象;有的人只看到李金发诗歌中的晦涩和朦胧;有的人只看到李金发诗歌不讲章法,难以卒读等等。其实,对李金发的诗歌的评价,应该把他和他的诗歌置放到他当时所处的社会大环境中去考察,研究社会环境的发展变化对他的思想的影响;同时,也要研究他本人的思想变化对社会环境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感受,这些都在他的诗歌创作中得以充分的反映。也就是说,把社会环境的变化与李金发的思想变化结合在一起来研究,才能理解他的诗歌的真实意义。
            
从李金发的生活经历和他的思想发展脉络来看,李金发的诗歌在不同时期是有不同的情绪反应的,他的诗的内容和风格也是因时地不同而有所变化的。这应该看作研究李金发诗歌的出发点。
李金发早期的诗歌充满怪异、神秘、颓废和失落的情调。是很典型的中外合壁的象征诗的特征。《微雨》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之作。
从李金发的“自述”中可以看出,他在法国留学的心情是很压抑的。他到法国时,由于当地人对中国人了解甚少,有色人种在那里受到歧视。在第戎美专,中国人被他们认为是“戴禽兽之冠”的“化外顽民”(李金发:《邂逅》);在他转学国立巴黎美术学院后,他们也常被法国学生嘲弄,有时还被强罚酒费、做劳役,甚至被迫在众人面前裸体;他爱上一位法国少女,却因种族偏见与种种议论而未能如愿以偿……他这时的心情是抑郁的、落寞的、颓废的和迷惘的。李金发的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和他的思想使他感到伤感、孤独和情绪躁动不安。正如时人黄参岛在《〈微雨〉及其作者》(《美育杂志》1928年12月)中说的:“他此时受了种种压迫,所以是厌世的、远人的,思想是颓废的、神奇的。”
也就在这时期,李金发对法国象征派诗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中年自述》中说,他在这时期,尤其在写《微雨》时,“读Verlane(魏尔伦—引者注,下同)、Baudelaire(波特莱尔)、Samain(萨曼)、Regnier (雷尼耶)等诗最多。”这些都是有名的象征派诗人,他的诗风“受鲍莱特(即波特莱尔---引者注)的影响,很有这个趋向。”(见李金发、杜格灵:《诗问答》,载《文艺画报》第一卷第3期)。他对象征派诗人极为崇拜,他宣称:“我最初是因为受了波特莱尔和魏尔伦的影响而作诗的。”(《诗问答》,见《文艺画报》1935第一卷三号)波特莱尔和魏尔伦等为“我的名誉老师”。(《巴黎之夜景。译者识》,《小说月报》十七卷二期)
波特莱尔是法国19世纪中叶的象征派诗人(1821—1867),主要作品有《恶之花》和《散文小诗》一卷。嗣后,在法国接连出了三位大诗人马拉美(1842—1896)、魏尔伦(1844—1896)和兰波(1854—1891),他们是继波特莱尔之后的象征派大诗人。他们认知世界的特点是,世人认为美的,们却以为丑;世人以为丑的,们以为美。他们审美和审丑观念与世人绝然相反。被徐志摩称为“最恶、最奇艳的花”的波特莱尔《死尸》就是写丑恶与死亡的。(《语丝》第三期,徐志摩译与序)
在李金发的诗中,审丑与死亡是他的重要主题。在《夜之歌》中,他写道:
        我们散步在死草上,
        悲愤纠缠在膝下。
 
        粉红之记忆,
        如道旁朽兽,发出奇臭,
 
        遍布在小城里,
        扰醒了无数甜睡。
 
        我已破之心轮,
        永泥污下。……
 
        任“海誓山盟”,
        “溪桥人语”,
 
        你总把灵魂儿,
        遮住可怖之岩穴,
 
        或一齐老死于沟壑,
        如落魄之豪士。
 
        但我们之躯体,
        既遍染硝磺。
 
        枯老之池沼里,
        终能得一休息之藏所么?
在诗里,作者写“枯草”、“朽兽”、“泥污”和“死尸”,描写这些丑陋的事物,表达作者的悲愤人生,认为人生不是永恒,在丑的极处也许就会转换成美。
在《生活》一诗中,他觉得人生的归宿就是死亡与坟墓,死神是他“唯一之崇拜者”,他认为,生命最终是衰老和死亡,在“坟冢”中与“蝼蚁”相伴。生命是短暂的,死是永恒的,就连“坟冢”里“在你耳朵之左右,/沙石亦遂销磨了”。“我”“见惯了无牙之颚,无色之颧/一切生命流里之威严,/有时为草虫掩蔽,捣碎,/终于眼球不能如意流转了。”写出诗人对人间痛苦和死亡威胁的恐惧,表现出李金发的悲观厌世的思想。在《有感》中,诗人直率地写道:“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更是表现出诗人的对死亡的认识与恐惧,充满血腥和不安。
无疑,李金发的对死亡的认识与歌颂,是深受波特莱尔的《恶之花》的影响。波特莱尔写罪恶,写死亡,写丑陋,但他并非迷恋这些,而是揭露这些,诅咒这些,控诉这此些,正如他说的:“在这部残酷的书中,我注入了自己全部的思想,全部的心灵,全部的信仰以及全部的仇恨。”李金发在留学期间,深感资本主义的种种罪恶,亲自看到了社会上的各种丑恶势力。在他的诗中,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披露了社会的丑陋的方面。他是带着忧郁、孤愤、病态的心理去揭露社会罪恶的。他对死亡的恐惧和歌颂表现出他的复杂的心态。
法国象征派诗人都是“身心憔悴,病态地善感和富于幻想的人们”,他们“神经比较敏锐,心地比较纯良。他们在黑暗的生活里迷失了方向,想给自己寻找一个干净的角落”。(高尔基:《保尔·魏仑和颓废派》)因此,在他们的作品里充满奇异的幻觉,常常呈现出冷灰色的。他们对声、光、色、香、味、触有一种交错和象征的感觉,并且以声形色,以色形声,而且常常在作品中使人感到神经的颤栗,官能刺激。波特莱尔在《恶之花》的“序”中说:“颓废派的文体是富于才华的,复杂的,虽是极琐碎的意味也毫不遗漏的文体,是能使词汇极为丰富,以表现在思想上向来难于说明的东西,表现在形式上向来最爱昧最易消灭轮廓的文体,总之,它超越了向来语言的范围的文体。换句话说,颓废派的文体,是语言的最后努力,进步到语言这东西所能达到的最高境地。”他对感觉交错的审美观念作出解释,说:“气味与声色相互回应,味之新鲜如婴儿之肌肤,柔嫩如草莓,绿如茵草。”象征派诗人主张作诗应该竭力避免明了和确定;诗应该如谜语;诗应该有神秘的意象;诗要运用感觉交错的技巧;诗要有魔术化了声色光彩的变化;他们强调音乐性和朦胧美。因此,19世纪末法国象征派诗歌有一个重要特点是:颓废、怀疑、苦闷的消极状态。
法国象征派诗歌充满颓废、绝望、病态和忧郁的情调,在李金发的诗歌中也得到了反应。在李金发的代表作《微雨》中,我们也窥视到这位悲观颓废的抒情诗人的凄凉的心境。在《微雨》近百首诗作中,多数篇章都表现出处在异国他乡中的青年那种孤寂、烦躁、忧郁、伤感的心情。他觉得人生就像孤身独往的过客,在“冷风细语”和“死神般之疾视”下,走过“荒凉”的“广漠之野”。在他的诗的意象中,往往出现“残叶溅血”、“阴黑之草地”等等。
不仅如此,他觉得,生命是孤寂的,恐怖的,无望的。他在《寒夜之幻觉》中写道:
    巴黎亦枯瘦了,可望见之寺塔
    悉高插空际,
    如死神之手,
    Seine 河之水,奔腾要门下,
    泛着无数人尸与牲畜,
    摆渡的人,
    亦张惶失措。
在李金争的幻觉中,即使是繁华的巴黎,也是在“死神之手”控制下的、令人张惶失措“泛着无数人尸与牲畜”,这是一幅恐怖的社会图景。
在带有神秘性质的《恸哭》中,让人感到生命存在的残酷:
 
        所有生物之手足,
        全为攫取与征服而生的。
        呵,上帝,互相倾轧了!
        所有之同情与怜悯,
        惟能在机会上谄笑,
        遂带一切余剩远走!——远走!
        暂次死逃遁了。
        能呼啸,更能表示所有之本能。
 
        啊,上帝,填塞这地壳
        终无已时乎?
        狼群与野鸟永栖息于荒凉乎?
        或能以人骨建宫室,
        报复世纪上之颓败,
        我将化为黑夜之鸦,
        攫取所有之腑脏,——
        ……
 
这是一幅很可怕的生命灾难图景。生命的手足,是为了攫取和征服而生的;弱肉强食,互相倾轧;连狼群与野鸟也欲以“人骨建宫室”;而“我”在这残酷的争斗中,也要施展兽性,“化为黑夜之鸦,攫取所有之腑脏”!使人感到社会的腐败、残酷,和人生的命运的不可知。
这一方面,作者怀着愤怒的心情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性;另一方面,也写出作者在满眼凄惨的社会环境下惘然无措的惶恐心理。作品带有神秘的色彩和颓废的情绪。这种情绪在其它诗里也明白地表露出来。例如,他在《琴的哀》中写道:“我有一切的忧愁,/无端的恐怖,/她们并不能了解呵。/我若走到原野上时,/琴声定是中止,或柔弱地继续着。”在《我的灵……》中,他向往天际世界,“我的灵与白云徜徉在天际”;在《一二三至千百万》中,他表现的是死亡。他认为死亡是永恒,因而才有“无开始亦无终期”。人是“可怜之生物”,永远无法得到满足,只有在死亡之后,一切都没有了,同时又有了一切,只有在这时,才会“寻得一切余剩,遂藏身道旁沟里”,表现出他的虚无的思想;在《自挽》中,他写出自我的挽歌 。他希望“当我死了,/无向人宣诉余多言的罪过”,面对死亡,他觉得像是出远门一样从容写“自挽”……作者表现的情绪是颓唐、消沉和哀怨的。
波特莱尔在《随笔》中写道:“‘欢悦’是‘美’的装饰品中最庸俗的一种,而‘忧郁’却似乎是‘美’的灿烂出色的伴侣,我几乎不能想象……任何一种美会没有‘不幸’在其中……”(《西方文论选》下卷土重来225页)李金发的诗的基调是感伤、彷徨、阴暗、抑郁的,他常在美中发现丑,在丑中拨掘美。在他的诗作中,人们看到诗人“神秘地来了,/插着足便走,/交换与连结,/在年月上遇见,/冲突,骇异,终沉沦了。”(《神秘地来了……》)诗人手持形影相吊的“手杖”孤寂地行走,在走过之处,存在着“死神般之疾视”,无奈“时光之流去,如林鸟一唱,奔飞在我们眼下”,在“地已经荒凉,/独有冷风细语”的孤独中,如“末路之英雄”,“我”只能“终久靠着你”走过“广漠之野”。(《手杖》)这是孤独者的心语。他多么希望“张手在斜阳下,/正待拯救者之引带”(《过去之情热》),然而,诗人已走得“鞋破了”,“手足蜷曲了”,“终将死休于道途,/假如女神停止安睡之曲。”(《恸哭》)。在“生的疲乏”中,他倦了,厌了,累了,他怀着疲惫的心,想到了死亡的美丽,他在《死》中是这样讴歌死亡:
    死!如同晴春般美丽
    季候之来般忠实
    若你没法逃脱
    呵,无须恐怖痛哭
    他终久温爱我们
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李金发深受波特莱尔的影响。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波特莱尔的《恶之花》看到相似的意象:
    这是‘死’,给人安慰
    ……这是一位天使,在磁力的指间
    握着出神的梦之赐予和睡眠……
                ——《穷人们的死亡》
 
    ……在无尽的黑夜中流徙
    这永恒的寂静的兄弟。呵,城市
    你在我们的周围笑,狂叫,唱歌
    ……我步履艰难,却更麻木……
                 ——《盲人》
在李金发诗里,人们可以看到波特莱尔式的忧愁、伤感和人生的哀叹。也可以看到期他与法国象征派诗歌相似的对通感、暗示、跳跃、意象等艺术技巧的运用,他给人的审美意趣是美与丑的转换与变化,哀与愁,生与死,呼唤与失落中的痛苦与从容。他在诗歌中把思想、情绪、体验、感受、幻想、意象、色彩、音乐、节奏等与各种艺术技巧交融、渗透、强化,形成一种意象深化、艺术表现力极强的诗歌。这些在李金发的诗歌里得到很好的体现。
朱自清在清华大学讲授“中国新文学研究”时,用“生的枯炼与疲倦”和“静寂——夜——死”两点来概括他的许多诗作的内容,这是较为中肯的批评。李金发除了受波特莱尔等法国象征派诗人的哲学观点的影响外,还受到德国的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李金发自己也说:“不幸受叔本华暗示,种下悲观的人生观。”(《中年自述》)
确实,李金发的诗情绪是较为灰暗的。由于他在法国看到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血腥和罪恶,再加上他在异国他乡的孤寂、冷遇和遭受欺凌的不平心态,使他看到的、听到的和梦幻中的都是情绪低抑的、冷森、恐怖的,因此,他的心理状态很容易接受法国象征派诗歌的理论。波特莱尔所强调的“引起愁思的迷蒙梦境”,对“忧郁,疲倦……失意或绝望所产生的沉闷心情”等种种暗示,他都能充分体味和理解,并且作出令人出奇不意的运用。他常表现“枯骨”、“死尸”、“残月”、“残阳”、“残血”、“落叶”、“坟墓”、“荒野”、“污泥”等意象,在李金发这些反复呈现的系列的森冷阴惨的语汇、意象中,呈示他的复杂的内心世界,传递他对复杂的社会人生的理解。
在《微雨》中,李金发的诗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反封建礼教和提倡个性解放精神。在《使命》中,他写道:
    生命
    叩了门儿,要我们去齐演
    这悲剧。
 
        你太疲乏,
        我全忘了
        诗句的声调。
        如何演?
        但看的人多了!
 
        我们且交臂出去
        长立几刻,
        你有美丽的颊
        我有破碎的笔头。
恋爱,是人的使命。一对恋人面对众人的反对,他们演出了一场爱情的悲剧。但他们并没有屈服,仰起头,拿起笔,向压迫者挑战,向不平的命运挑战!诗歌充满生命的激情,具有哲理意味。
在《她》中,作者写出她的性情的温柔可爱和“我”对她的一往情深:
    怜悯,温柔与平和是她的女仆,
    呵,世纪上余最爱的,——如死了再生之妹妹。
    她是一切烦闷以外之钟声,每在记忆之深谷里唤我迷梦。
在对爱情的意乱情迷之中,“我”深深地爱着她,对她的爱情的表示,每一个细小动作都注入深情,每一个声音都像音乐一样动听,不由让人动情:
    我与她觉得无尽止亦无希期,
    在寂静里,她唇里略说一句话,
    淡白的手细微地动作,
    呵,伊音乐化之声音,痛苦的女儿。
    伊说在世界之尽头处,你的欲望将获得美丽之果实,
    一切“理想”将为自己之花冠,在虫鸣之小道上将行着步。
李金发在诗中描述了自己的热恋中的心理感受,写得朦胧而又有激情,含蓄而真诚。他写的“怜悯,温柔与平和”的“她”显然是外国女郎,这从诗中“淡白的手细微地动作”及其“音乐化之声音”的内心表白可以看出。
在《为幸福而歌》中,他的爱情更为炽热,更加坦露。在《晚上》诗中写道:
    淡红的灯
    在深黑的夜里,
    温暖的你
    在我冰冷的怀里。
 
        话儿寂寥了,
        但唇儿愈接愈近,
        仅稍停气息,
        便听到两处的心琴。
在《雨》中,他写到在故乡时令人怀念的小女孩:
        我在故乡的稻田认识你,
        不过那时我年纪尚小,
        你湿了我的木屐儿
        你不拉手便微笑着去了。   
    这是一首很有意味的诗,儿时故乡的美好的记忆,写出了少年的朦胧的恋情,少年在稻田里认识了一位少女,他想拉她的手,娇羞的少女“不拉手便微笑着去了”。
李金发在1924年与德国姑娘屐妲结婚,这激发他的深蕴心中的爱情火花,他的第三部诗集《为幸福而歌》改变了诗风,正如他说的,他这时的诗风与《微雨》相比,觉得“去此已远”(李金发、杜格灵:《诗问答》,《文艺画报》第一卷第三期)他原来对魏尔伦的诗是很推崇的,但这时他却声称对魏尔伦的诗“我不喜欢读”了。
他在《墙角里》、《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彻夜》等诗中,热情地赞美爱情和婚姻自立,虽然“生活是随处暗礁”,但爱情却是美丽的指路“明星”和“灯塔之光”。这些情诗是有积极意义的。
李金发的诗对西方文明的虚伪和卑劣作了抨击。他在《巴黎之呓语》中对灯红酒绿的巴黎作极其深刻的揭露:“地窖里之霉腐气,/烂醉了一切游客!”人们“用意欲的嬉戏,/冰冷自己的血。”
李金发不少诗作,表现出异国游子对祖国的思念和眷恋。李金发在一首著名的诗《弃妇》中成功地刻划出一个被遗弃妇女的形象。李金发用象征的手法表现出自己对故乡人和事眷恋的情愫。在李金发的《食客与凶年》里,有不少表现出诗人的浓烈的思乡情绪。在《spleens》中,诗人写道:
 
    我可以立刻离开这世界,
    但一片思乡的心呵。
 
在《秋兴》中,诗人写道:
 
        当秋去重来,
        橡林变了装服,
        燕子拍羽到帘钩,
        你倦睡在我怀里。
         
        “我愿在天国里,
        得此同一之流泉,
        清洗你如转的歌声,
        增我思乡之眼泪。”
 
在《流水》中诗人写道:
 
    你平淡的微波,
    如女人赏心的游戏,
    轻风欲问你的行程,
    沙鸥欲请你同睡。
    故国三千里,
    你卷带我一切去。
 
李金发在异国他乡,生发对故国家乡的思念,看到秋色、流水,不由引起对家乡的深深思念。在他的诗中有不少写对故乡的山水、人情、风俗的回忆与眷恋。表现出他爱国爱家的情怀。
古人在评论唐代诗人画家王维时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李金发是诗人,也是雕刻家,我们同样感到他的诗中有画意,在雕刻中有诗意。他的诗意与雕刻是互相渗透,互相影响的。钟敬文在《李金发底诗》一文中最早提出:“他诗的特征……不在于明白的语言的宣言,而在于浑然的情调的传染。”他明确地揭示这“情调”的成因:“金发原为一雕塑家,从雕塑的艺术引入诗中,别有一种浑成的感觉。”(《晦庵书话》300页) 废名在论述李金发的诗时也感到了李诗的艺术感觉在诗中的涌动,他说:“大约如画,画的人东一笔西一笔,尽是感官的涂鸦。”(废名:《谈新诗》174页,新民印书馆,1944年版)
确实,读李金发的诗,细细品味之下,就能感到他的诗诗中的画,画中的诗。在这一点上,是不能简单地以象征派的“感知”、“神秘”、“暗示”、“官能交错”等来解释的,也很难在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创始人波特莱尔、马拉美、魏尔伦等人的诗歌理论和创作中找到依据的。
也正是在“诗与画”、形象与感知糅合成有韵味的、耐人寻味的诗这一点上,李金发对象征诗的独特贡献。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长期以来被研究者所忽视。
确实,李金发的专长是雕塑,是绘画艺术。他崇尚的画家、雕塑家中有印象派大师雷诺阿、马奈以及雕塑家布尔德尔、阿尔贝·贝纳尔等。在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绘画偏重文学性,作品着重表现人物与情节。到了19世纪中叶,以法国为代表的印象派画家摈弃题材的效果,而重视形式的艺术,他们重视绘画的声、光、色、线的组合效和动感,用强烈的色彩、动态和光线等表现主观感情色彩,画面不仅层次、明暗、光照等表现作者的强烈的感情色彩,而且画面具有节奏感和音乐感,给人以强烈的乐感和诗意。有人称这一印象派画家的画为“绘画的诗”(卢那察尔斯基)。
在这方面,从李金发对他推崇的三个雕塑家的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诗风明显受到这些雕塑家的影响。李金发是雕塑家和诗人,他在诗歌和绘画方面都受到象征派诗歌和印象派绘画的影响。他赞誉的其一是律特(即吕德)。他认为律特的全部天才的作品“是卡米那墓上的铜像,而像上是一个骨瘦如柴、冷森可怕的尸体。”(李金发《十九世纪法国三大雕刻家》);另一个是罗丹,李金发推崇他的是丑陋的“老妓”;第三个是米开朗琪罗。这位诗人兼雕塑家,李金发认为他一生不幸,“怯情乖古”而“终于成其不朽的事业”。这位诗人的诗是哀愁、孤独、伤感而颓废的,像“我孤寒独结”,“我的面孔可怕怖人”,“疲倦撕碎我、毁灭我/有旅寓等候着我,/——死……”(李金发《米启安其罗的诗》,《艺术界》1927年1月号)这些雕塑家的作品大都是灰色情调的,压抑的,悲伤和颓废的,无疑对李金发的诗歌创作起了重要作用。
人们在读李金发的诗时都有个感觉,说是他的诗有点“怪”。在他的诗歌中,人们明显感到诗中的绘画感、雕塑感,诗中有明显的画意。这种画意是声、光、色、形、乐在诗中的渗透与糅合,形成的诗中的画意和乐感。请看《希望与怜悯》:    
    希望成为朝雾,来往在我心头的小窗里。
    长林后不可信之黑影,
    与野花长伴着,
    疾笑在狂风里,如穷途之墨客。
 
        怜悯穿着紫色之长裾,
        摇曵地向我微笑——越显其多疑之黑发。
        伊伸手放在我灰白的额上,
        我心琴遂起奏了。       
在诗中,人们看到了色彩:雾的白色,花的艳丽,长裾的紫色,头发的黑色,额上的灰白;人们看到动感:朝雾的流动,黑影的动,长裾的动,野花的动……人们还可以听到声音:疾笑的声,狂风的声,“心琴”“起奏”的声……
又如《景》一诗:
        一天的早晨,
        夜枭还没有停止悲鸣,
        月的余光还在枝头踯躅。
在早晨,还残留着夜的余韵:“夜枭”还没停止“悲鸣”,月的“余光”还在枝头“踯躅”这种光、声、色、音组合在一起,形成很新奇的印象效果。
再看一首《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秋水长天,
        人儿卧着,……
        你臂儿偶露着,
        我说这是雕塑珍品,
        你羞赧着遮住了,
        给我一个斜视,
        我答你一个抱歉的微笑。
        空间静寂了好久,
        若不是我们两个,
        故事不必如此简单。
这是一首炽热的爱情诗。这首诗没有以往的晦涩、朦胧或暗示,而是有清新、婉约的情感。人们看到了“秋水长天,人儿卧着”、“臂儿偶露”的“雕塑珍品”静态画面,她的“羞赧”、“斜视”和“我”的“抱歉的微笑”的动态,构成了画与诗的融洽的画面,增加了诗意。
在李金发成长的客家山村,是很闭塞、贫穷、落后的,在思想意识上是封闭式的。尤其在男女爱情上,是不允许自由恋爱的。李金发的情诗,热烈地讴歌了婚姻的自主,爱情的自由,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
值得注意的是,李金发在回国后,尤其是参加抗日战争后,他的诗不仅诗风发生很大的变化,不现再那么朦胧晦涩了,而且在内容上也有质的变化。在诗中燃起爱国热情,表示出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他第一次写出长篇叙事诗《无依的灵魂》。作品写少女赫尔泰和抗日英雄傅东明的爱情与牺牲,有一股凛然的正气。在《悼》一诗中,他沉重悼念抗日英雄后写道:
    铁的意志,摧毁了脆弱的心灵,
    严肃的典型,无畏的坚忍,
    已组成新社会的一环,
    给人振奋像天海无垠。
在这时期的诗,李金发一改诗风,他关注现实,正视现实,表现出作为中国人的民族气节。
从以上所述可以看到,李金发的诗的内容与风格都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而变化的。从晦涩到明朗,从病态到刚强,表现出他对祖国人民的真爱。
 
李金发是中国现代象征派诗歌的创始者,他的诗歌有着与众不同的艺术特色。李金发说:“诗是文字经过锻炼后的结晶体,又是个人精神与心灵的升华,多少是带着贵族气息的。”所以,他认为,作为诗歌,并不会人人都看得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领略其中妙处的。他又说:“作诗全在灵感的敏锐,文字的表现力之超脱。诗人那时那地所感觉到的,已非读者局外人所能想象,故时时发生理解的隔阂。我作诗的主观性很强,很少顾虑到我的诗境是否会令人发生共鸣。因为我始终以作诗为文字的玩儿,不曾希望它发生副作用,如宣传之类,故有许多诗句,只我自己才知道来历的。”(李金发:《卢森着<疗>序》)李金发强调他的诗是“个人精神与心灵的升华”,他的诗是“诗人在那时那地所感觉到的”、“主观性很强的”,这就道出了他写诗的真实状况,也使人们对他的诗的理解有迹可循,即要充分了解诗人在不同时期、不同地方所处的生活状态和思想变化,了解他的感情经历和对社会的观照,以及他当时的主观状态对诗的表达方式,只有这样才能准确地理解他的诗的内涵和艺术探索,才能理解他的诗的艺术特色。
象征性是李金发诗的重要特征。象征或者意象是李金发早期诗的最重要的艺术特征。诚如他说的,他的诗的主观性很强,他常常通过对外界的体验与感受,在他的艺术世界中。
因此,重在当时感觉的表述是象征派诗的重要特征。因为当时诗人观察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世人很难知晓,因而对他的诗的象征意味就更加难于索解了。感觉交错,隐约朦胧,神经过敏是象征派诗歌的独特风格。李金发的诗,尤其是《微雨》中的诗,就使人感到诗的神秘性和不可捉摸性,因为他在写作时只考虑自己的主观感受,而不考虑读者是否会引起共鸣。在《里昂车中》诗中,诗人写道:
    细弱的灯光凄清地照遍一切,
    使其粉红的小臂,变成灰白,
    软帽的影儿,遮住她们的脸孔,
    如同月在云里消失!
 
        朦胧的世界之影,
        在不可勾留的片刻中,
        远离了我们
        毫不思索。        
在夜晚的法国的里昂车中,在灯光下,显露出异国女郎的粉红的小臂,软帽的影儿遮住了她们的脸孔……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可在诗人眼里,一切都变得那么凄冷,那么朦胧,瞬间即逝,美好的事物“毫不思索”地“远离了我们”,这不正是诗人对流逝岁月的感叹么?车开到了城外,月光下的山谷也显得“疲乏”了,只有烦闷的车轮的喧闹声“撕碎一切沉寂”,传达出诗人的不平静的心境。而“远市的灯光闪耀在小窗之口,/唯无力显露倦睡人的小颊,/和深沉在心底之底的烦闷。”在世上何止个人的烦闷?你看,在灯火阑珊处的法国城市,不是也有“万人欢笑”,也有“万人悲哭”吗?最后,他写道:
        同躲在一具儿,——模糊的黑影
        辨不出是鲜血,
        是流萤!
诗人用的“夜气”、“灰白”、“余光”、“细流之鸣声”、“行云之飘泊”“月儿似勾心斗角的遍照”等具有意象韵味的词句,来表达他此时的情绪感受。最后的“模糊的黑影”、“鲜血”、“流萤”的象征意味,是很难用一般人的理性眼光来理解的。
在他的代表作《弃妇》中,诗人写道:
        长发披遍我两眼之前,
        遂隔断了一切羞恶之疾视,
        与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与蚁虫联步徐来,
        越此短墙之角,
        狂风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风怒号,
        战栗了无数游牧。
诗的开头“长发披遍我两眼之前,/遂隔断了一切羞恶之疾视”,直接写弃妇的形象和心理状态;“衰老的裙裾发出哀吟”表现出弃妇的衰老无依的哀叹;“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和“黑夜与蚁虫联步徐来”,使人看到弃妇的悲哀险恶的处境。诗人不是直接描写弃妇的过程与行动,而是通过一种支离破碎的意念和幻觉,表达她的恍惚不定的心绪,进行种种暗示。在诗中,弃妇的“哀戚”只能印在“游蜂之脑”,并“与山泉长泻”,“随红叶而俱去”;“时间的烦闷”不能“化为灰烬”,“长染在游鸦之羽”等的描写和比喻,是作者主观意志的显现,常人很难理解;他的跳跃的、零碎的、奇巧的、冷僻的比喻与想象,让人感到扑朔迷离,其意象的空间就显得辽阔而有无穷的意蕴。显然,诗人笔下既有弃妇的忧伤,又有诗人的哀戚,弃妇不过是象征性的形象,它的象征意义远在“弃妇”形象之外,作者通过弃妇形象的抒写,含蓄地表述了诗人对世间不平的人生命运的感慨。
实际上,在上述的《弃妇》一诗中,还表现出李金发象征派诗的另一个鲜明的特征,就是诗人使用艺术形象的暗示,运用跳跃不定的思路,无法联接的场景碎片,新奇而又难于理喻的心理状态,以及如苏雪林所说的“观念联络的奇特”等,来表达自己的主观感受。这是李金发诗的另一个重要艺术特征。暗示是象征派诗歌的重要特征,而暗示又是与神秘性联系在一起的,李金发的象征诗充分表现出这一艺术特征.    
李金发的象征诗,确实对当时的中国诗坛起了冲击作用。但是,他的诗也有严重的缺陷,首先是他的内容多是阴冷、暗淡的,以朱自清的两个字来概括是“灰色”。(朱自清《中国文学发展纲要》,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文艺论丛》第14辑)他的诗作多是写个人的感受,个人与大众,个人与社会的不融洽;在艺术上,他的诗偏重形式的探索,缺乏意识流程的逻辑性,他强调意识流动的散漫性,正如朱自清说的:“他的诗没有寻常的章法,一部份一部份可以懂,合起来却没有意思。”(朱自清《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导言》)废名也说李金发的诗“没有一个诗的统一性”(废名《谈新诗》174页)。李金发强调视觉艺术的表现,强调意识的跳跃与流动,强调视觉印象的随心所欲的记录,因此,他的诗不仅使人感到朦胧,而且使人感到晦涩,他所表达的意象也让人难于理解。    
李金发“创龄”虽然不长,作品也不算多,但他是一名中国现代诗坛的拓荒者。他的象征诗在当时就有很多人摹仿,紧接其后的著名诗人戴望舒、王独清等人就是受过他的影响。李金发作为中国现代象征诗派的开山祖地位永载文学史册。
 
李金发不仅仅在诗歌方面卓有成就,在雕塑方面也是独树一帜的。如果说李金发写诗是“无心插柳”的话,那么,他搞雕塑则是有意为之,并且为之奋斗的事业。他搞雕塑,是想将来能“在历史上留些痕迹”。在艺术上,他既反对中国艺术“千古如一日”的保守性,又反对“抄袭西洋人再走人已行过的路”搞全盘西化,主张“全体努力把思想与技巧调合,创造出一点新的东西来,在进化史上占一点地位。”
不过,他回国后在雕塑道路上颇为坎坷。他回上海后,刘海粟写信给中山陵筹备处,介绍李金发去做孙中山铜像,但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征集中山陵墓图告一段落要评奖时,孙科推荐李金发为评委,在宋庆龄家中开评裁会议。后来中山陵园筹备处要李金发塑孙中山铜像,李金发做了模型,但后来由于孙科和宋庆龄的要求不同而使铜像制作流产。后来李金发应孙科之邀塑造了伍廷芳铜像大获成功。1934年,他又塑造了高达10英尺的邓仲元铜像。邓仲元身披军大衣,手持宝刀,气宇轩昂,威武动人。铜像原来放在邓仲元殉难的广九车站,后来迁移到黄花岗72烈士陵园。这是李金发回国后的代表作,给他带来极大的声誉。此外,李金发还应邀替陈济棠之母及其朋友塑像,这些没有太大的影响。
2000年11月21日是李金发诞辰100周年。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和美术史上留下赫赫大名的文化名人,留下了浓重的文化足迹。在新中国建立以来,由于“左”的影响,对这位著名诗人、雕塑大师,对这位敢于在荆棘丛中走出一条路来的先行者,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进入60年代后,台湾加强了对李金发的研究,并出版了几部研究专著;进入80年代以后,国内外学者写了许多研究李金发的诗的论文,还出版了李金发的诗集,以及研究李金发的论著,上海文艺出版社率先出版大陆第一部研究李金发的专著《死神唇边的笑——李金发传》(陈厚诚著),这是值得庆贺的。但遗憾的是,国内外学者对李金发雕塑的研究,还没有专门论述的文章,对这位中国现代雕塑的开山祖的研究,实在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2000年7月28日于上海东安路寓中
                              2000年7月31日修改毕
2010年1月29日于上海徐家汇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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